The Last Emperor

坂本龍一、David Byrne、Cong Su —《The Last Emperor》（1987） 有些電影即使結束多年，畫面與旋律仍會反覆浮現在人們記憶裡。《末代皇帝》便屬於這種作品。它描寫的是清朝最後一位皇帝溥儀的人生，但真正讓電影成為經典的原因，不只在於王朝覆滅，而是一個人如何在時代巨變之中逐漸失去身份，直到失去一切之後，才第一次理解何謂自由。 Bernardo Bertolucci 在拍攝《末代皇帝》之前，已透過《1900》、《巴黎最後探戈》等作品建立歐洲作者導演地位。他長期關注個體如何被歷史、階級與權力塑造。《末代皇帝》延續了這條創作軸線，卻把規模推向更龐大的歷史尺度。電影橫跨晚清、北洋政府、日本侵華、滿洲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與文化大革命，幾乎涵蓋整個二十世紀中國最劇烈的政治變化。但 Bertolucci 並未將它拍成政治史敘事，而是始終從溥儀個人的視角觀看世界。 相較於戰爭場面，電影更反覆回到紫禁城內部。 年幼的溥儀在深夜被帶入宮中，成為「萬歲爺」。從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便與真實世界徹底隔絕。紫禁城在電影裡像一座巨大的舞台：太監、宮女、官員與儀式共同維持帝國秩序，但皇帝本人卻連宮門都無法踏出一步。電影反覆強調這種矛盾：他擁有無上權力，卻從未真正自由。Bertolucci 曾形容溥儀的一生，是一段「從黑暗走向光明」的旅程。所謂黑暗，並非王朝覆滅，而是制度本身。當溥儀最後成為普通公民，在北京植物園修剪花草時，他反而第一次真正擁有自己的人生。 這種主題，也成為坂本龍一配樂最核心的情感來源。 【專輯曲序】 1.〈First Coronation〉 2.〈Open The Door〉 3.〈Where Is Armo?〉 4.〈Picking Up Brides〉 5.〈The Last Emperor — Theme Variation 1〉 6.〈Rain（I Want A Divorce）〉 7.〈The Baby（was born dead）〉 8.〈The Last Emperor — Theme Variation 2〉 9.〈The Last Emperor — Theme〉 10.〈Main Title Theme（The Last Emperor）〉 11.〈Picking a Bride〉 12.〈Bed〉 13.〈Wind, Rain and Water〉 14.〈Paper Emperor〉 15.〈Lunch〉 16.〈Red Guard〉 17.〈The Emperor's Waltz〉 18.〈The Red Guard Dance〉 【專輯團隊】 音樂：Ryuichi Sakamoto、David Byrne、Cong Su 導演：Bernardo Bertolucci 製作人：Jeremy Thomas 編劇：Mark Peploe、Bernardo Bertolucci 攝影：Vittorio Storaro 美術設計：Ferdinando Scarfiotti 服裝設計：James Acheson 音樂監製：Ray Williams Musical Associate：Hans Zimmer、Aki Ikuta 錄音與混音：Abbey Road Studios、CTS Studios 【重新認識《The Last Emperor》】 《末代皇帝》至今仍值得重聽，原因在於它不像一般電影配樂只服務劇情推進。即使離開畫面，這張原聲帶依然能獨立成立。它不急著煽動情緒，也不強調史詩規模，而是以極為克制的方式，讓聽者慢慢感受到歷史、權力與孤獨留下的重量。當〈The Last Emperor — Theme〉響起時，人們聽見的，並非帝王權勢，而是一段逐漸遠去的人生。 坂本龍一在本作中的寫法，與 YMO 時代形成鮮明對比。早期電子音樂作品經常帶有強烈都市速度，《末代皇帝》卻大量保留空白與停頓。鋼琴旋律緩慢，弦樂與合成器之間維持寬闊空間，使整體聲音像漂浮在巨大宮殿之中。這種聲音結構與 Vittorio Storaro 的攝影形成強烈呼應。電影中的紫禁城雖然金碧輝煌，但人物經常被放在極小的位置。宮殿越巨大，人就越孤單。 Storaro 也刻意讓色彩隨歷史階段改變：童年宮廷時期充滿金黃色與深紅色；滿洲國階段開始轉冷；監獄與再教育時期則逐漸進入灰藍與陰影世界。坂本龍一的配樂也同步從抒情旋律，轉向更冰冷、疏離的電子聲響。 整張專輯最重要的核心，自然是〈The Last Emperor — Theme〉。這首曲子的旋律極為簡潔，卻帶有強烈時間流動感。它不像勝利主題，更像歷史正在慢慢遠離角色本身。電影中，同一段旋律會隨溥儀不同人生階段而改變情緒：幼年時帶有神秘氣息；成年後則逐漸轉為蒼涼與空寂。〈Rain（I Want A Divorce）〉則進一步放大角色內心的壓抑狀態。弦樂緩慢下沉，情緒始終維持低溫。David Byrne 負責的〈Main Title Theme〉則提供另一種觀看角度。它帶有明顯異國節奏與觀察距離，保留了西方觀看東方時的陌生氣息。Cong Su 的〈Lunch〉則補上更接近中國傳統音樂的質地，使三位作曲家的聲音形成特殊平衡。 《末代皇帝》的氛圍始終維持著遼闊而空寂的狀態。它適合深夜、長時間獨處，或在反覆觀看電影之後重新聆聽。這不是一張追求旋律刺激的原聲帶，而是一張會讓人逐漸沉進歷史與記憶裡的作品。電影後段的〈Red Guard〉與〈The Red Guard Dance〉尤其關鍵。原本優雅而緩慢的旋律，被集體化節奏與政治口號取代。帝國消失之後，個人也逐漸被時代洪流吞沒。這些段落讓《末代皇帝》超越一般古裝史詩電影，成為真正描寫二十世紀歷史斷裂的作品。 電影製作本身，同樣是世界電影史的重要事件。《末代皇帝》是第一部進入北京紫禁城實景拍攝的西方劇情長片。中國政府開放故宮拍攝，並協助大規模場面調度。劇組動員超過一萬九千名臨時演員，其中包括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服裝設計師 James Acheson 為電影準備超過九千套服裝，重建從清宮到民國時代的視覺變化。電影同時於北京、大連、長春與羅馬 Cinecittà Studios 拍攝，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跨國製作。1988 年，《末代皇帝》在第 60 屆奧斯卡金像獎獲得九項提名，並全部獲獎，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攝影與最佳原創配樂。對坂本龍一而言，這張作品也成為他正式進入世界電影配樂核心舞台的重要轉折。 今天重新觀看《末代皇帝》，仍能感受到它與多數歷史電影的不同。它沒有把帝國拍成浪漫神話，也沒有急著替歷史下結論。電影只是非常安靜地看著一個人如何被制度、政治與時代推著前進，直到失去一切之後，才第一次真正理解自由。 而坂本龍一留下的旋律，也因此超越了電影配樂本身。當〈The Last Emperor — Theme〉再次響起時，人們聽見的，早已不只是溥儀，而是一個人在歷史盡頭留下的微弱回音。